李鱼道:“深深静静两位姑娘现下无处安置,在下冒昧,想着府上空房舍还挺多的,想让她们在府上住些时日,却不知杨先生能否应允。”
 
    杨思齐挠了挠头,几片刨木花从头发上掉落下来:“啊?哦。”
 
    李鱼欣然道:“先生这是答应了?深深,静静,还不谢过杨先生。”
 
    深深和静静此前随李鱼赴“东篱下”之宴,已经与杨思齐打过招面的,不过那时的杨思齐看来正常的很,见她们生得俏丽,还打趣过她们一句,这时神不守舍的模样二女可不曾见过。
 
    她们急忙上前,向杨思齐福礼,莺声沥沥地道:“奴奴谢过先生。”
 
    “啊!哦!”
 
    杨思齐的眼神儿渐渐正常过来了,向她们木讷地笑笑:“欢迎,欢迎。嗯……”
 
    杨思齐看向李鱼:“你们坐,你们坐吧。”
 
    杨思齐一边说着,一边扭头看他那榫卯结构的建筑模型,一副想要招待客人,又不舍得放下手头工作的模样。至于说深深和静静两位姑娘要在府上住下的事情,他明显是听到了,不过也很明显的,完全没过脑子。
 
    一瞧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,吉祥忙道:“先生正忙着,我们就不打扰了,您先忙。”
 
    杨思齐松了口气,笑道:“好,你们随便走动。吉祥啊,给大家拿点瓜果出来,沏壶好茶。呵呵,随意,随意!”
 
    杨思齐说完,很抱歉地向众人拱拱手,转过身去,盯着那建筑模型又开始了碎碎念。李鱼见状,忙招手叫众人退出去。几人蹑手蹑脚地退到外面,深深忐忑地道:“小郎君,杨先生好像不太高兴啊。”
 
    李鱼还没说话,吉祥已然安慰道:“你别多想,杨先生就是这样的一个人,讷于言辞,不喜应酬。不过人特别的好,你待几天就明白了。”
 
    李鱼听了深深地望了吉祥一眼,这丫头,明明也有她的小心机,也有她的担心与忐忑,可事到临头,还是对他人充满关切,真是温柔善良啊。
 
    不过,李鱼的凝视,被吉祥看到后,换来的却只是大大的一个白眼儿。
 
    深深和静静被安排在了吉祥住处的左右,这是一排三间的房子,原本是一大间,后来不知何故又做了隔断,但只是为了储物方便,没想过住人,因为杨家原本就只杨思齐一个人,一到晚上,真跟鬼屋似的。
 
    所以这隔断就不够厚实,基本上声音略大一些,隔壁房间就听得见。而吉祥则把深深安排在了她左边的房间,静静安排在了右面房间。看到这样的安排,李鱼暗暗决定,收回吉祥温柔善良的评价,这小妮子,鬼着呢!
 
    等到把两人安置下来,也快到了晚饭时间,吉祥忙赶去帮潘母的忙。这个准儿媳在准婆婆面前,可是一向乖巧。趁这功夫,静静钻进了深深的房间,深深正在房间里这摸摸、那碰碰,一脸的新奇。
 
    旁人可能无法理解,但自幼居住在勾栏院中的深深,这可是生平头一回拥有一间完全属于自己的房间,头一回拥有这样的一处有门有窗,有墙有梁的私密空间。
 
    “姐,这儿好棒,没想到咱们也能有自己的床、自己的屋,那感觉,就像有了一个家,跟以前住在帐篷里的感觉完全不同。”静静一屁股坐在深深榻上,喜滋滋的。
 
    深深淡定地收回准备去揭的马桶盖,从遮挡马桶的屏风后面走了出来:“少开心啦,这只是暂居之地,可不是咱们的家。”
 
    “说的是呢!”
 
    静静跳起来,垮下了小脸,突又双眼一亮:“诶!姐,你看那位杨先生怎么样?人多老实,话还不多,要不,你就嫁了他吧?你要嫁了他,这就是咱们家了。”
 
    深深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:“为了让你有饭吃,有屋柱,就把姐卖了是吧?”
 
    静静涎着脸儿凑到她面前:“你不是喜欢成熟大叔嘛。之前那位苏先生,你跟我说过好几回了。这不,杨先生也是一个大叔。”
 
    深深没好气地道:“这能比吗?要是这样,我宁可选李鱼了。”
 
    静静指着深深道:“哈!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吧?”
 
    深深板着脸道:“你究竟明不明白我在说什么啊?老姐要跟你抢男人,你不怕?”
 
    静静挺胸道:“不怕!小郎君这样有本事的男人,早晚是起居八座,建衙开府的大人物,妻妾成群再寻常不过。若是姐姐与我跟了同一个男人,咱们彼此照应着,要讨夫君喜欢,岂不比别人容易些?”
 
    深深脸儿嫩,可没有静静这般没羞没臊当众表露心意的习惯,这个话题她实在不好聊下去了,忙转移话题道:“刚刚在潘大娘和吉祥妹妹面前,你干嘛说的那般凄惨。咱们固然穷困,可班主对咱们还好,不至于受欺到那般程度吧?”
 
    静静道:“哎呀,你怎么这么笨呢,同病……才能相怜啊。”
 
    深深呆呆地看着她,叹道:“我一直以为你这妮子年纪小,屁事不懂,看来是我错了,你这丫头,分明就是一只小狐狸嘛。”
 
    静静极妖娆地扭了一下她的小蛮腰,屁股一翘,向深深媚笑道:“真……的……吗?”
 
    深深举起一只手,道:“不!我错了!你不是一只小狐狸,你呀,就是一只狐狸精!”
 
    ……
 
    “李鱼迟滞不归,定是被什么狐狸精给迷住了!”
 
    双龙镇,客栈上房厅中,龙大小姐拎着皮鞭子,挺着微凸的肚皮。其实此时她已经有六七个月的身孕了,只不过她身段高挑,不太显怀。
 
    八个龙家寨的大汉双手背在身后,挺胸凸肚,站立两侧。
 
    龙大小姐气咻咻地发狠道:“待我到了长安,发现果真如此,定要那抛妻弃子的不良子好看,我剥他的皮、抽他的筋,把他和那小妖精捆在一起浸猪笼……”
 
    龙大小姐刚说到这里,一个翠衣小丫环一溜烟儿地从外边跑进来:“大小姐,大小姐,奴婢向镇上权保正打听过了,咱们家姑爷被右武侯大将军、泾州道行军大总管褚龙骧褚大将军器重,带去长安做幕僚了。”
 
    小丫环说到这儿,偷偷瞄一眼龙作作:“听权保正说,他还带了一个刚收的小女奴,一身白衣,俏得跟一朵刚吐蕊的梨花儿似的,漂亮得紧。”
 
    龙作作的一双柳眉慢慢立了起来,仿佛一双欲待出鞘的鸳鸯宝剑。
 
    掌柜的正在前堂噼呖吧啦地打着算盘,客房中,突然传出龙大小姐穿透力无敌的霸道呐喊,吓得他一哆嗦,生生拨乱了珠子:“马上出发,给我杀奔长安城!”
 
 第261章 箭在弦上,引而难发
 
    用过晚餐,李鱼假意在院中散步消食儿,窥见院中无人,急记一个箭步,便钻进了吉祥的卧房,顺手就把障子门(横拉门)儿拉上了。
 
    晚餐的时候,饭桌上一下子变成了五个人,潘娘子见了很开心,不停地说:“这样子家里才有人气嘛,瞧这样多热闹,这么大的一幢宅子,人口少了可不行,镇不住,阴气重呐!”
 
    在潘娘子看来,这个时代,哪有把两个俏生生的大姑娘领回自己家,还说彼此清白的很,毫无关系的,真要没关系,人家大姑娘也不可能去他的家。
 
    当然,潘娘子明显低估了深深和静静的脸皮厚度,在李鱼看来,就深深和静静这两个丫头,很可能他拿点儿猫粮逗引着,就能让她们乖乖跟着走的。
 
    虽说此前已经听深深和静静说过了她们的悲惨遭遇,但在潘大娘看来,至少儿子这边对两位姑娘是有意的,两位姑娘看起来也不是很反对。
 
    站在做母亲的角度,潘娘子当然希望自己的儿子媳妇越多越好,这样才能多子多孙,人丁兴旺。这年头,因为医疗和卫生条件有限,其实孩子的夭折率极高,就算是皇家,婴儿的夭折率都极高,不然的话你以为现在专心做播种机的太上皇李渊会只有22个皇子,19位公主么?天真!
 
    而在民间,条件更逊于皇家,同时还有各种的意外,包括战乱,一个家族想要长久延续下去,实属不易。李家如今就只剩下李鱼这一颗独苗苗了,只有多子多孙,枝叶繁茂,李家才能壮大起来。
 
    所以,在潘大娘而言,对于儿媳妇是很希望多多益善的。别看平时潘大娘跟吉祥好的跟亲娘儿俩似的,这种时候,对李鱼的疼爱、对于家门兴旺的强烈企盼,可就占了上风。
 
    潘大娘这番话既是对深深和静静的一种鼓励,也是对吉祥的一个提点:闺女啊,一只羊也是赶,两只羊也是放,反正我儿在陇右都有了一房媳妇了,也不差再多两房,你就想开些吧,为了咱们李家香火旺盛,你多担待。
 
    吉祥虽然也明白潘大娘的立场,换作她是母亲,此时带了两位姑娘上门的是李家小小鱼,她恐怕说出来的话跟潘大娘也会一般无二,可同样的事放在自己身上,难免便觉得不太舒坦。
 
    她露出的笑容虽然只有一丝小小的不自在,旁人看不出来,李鱼还能看不出来么?对于这个小媳妇儿,李鱼可是最疼最宠最在意的,再加上吉祥自幼的遭遇,使她性情敏感,极度缺乏安全感,李鱼可就担上了心,不想她落下什么心事。
 
    吉祥坐在榻上,盘着双腿,痴痴地正在出神,也不知在想些什么。忽然门扉一响,李鱼闯了进来,吉祥吃了一惊,失声叫道:“这个时辰,郎君来做什么?”
 
    李鱼“嘘”了一声,竖指于唇,向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,吉祥连忙压低了声音,下地趿鞋,迎上前,小声道:“你来做什么?”
 
    李鱼拉着她回到榻边坐下,伸手去抱她的小蛮腰,吉祥一扭腰肢,负气地道:“左右住着人呢,别……”
 
    李鱼不管不顾,霸气地把她揽在怀中,吉祥忸怩了一下,也就从了他了。
 
    李鱼在吉祥耳边道:“今儿晚上有点不高兴啦?”
 
    吉祥一双眼睛秋水似的定在他的脸上:“没、有、啊!”
 
    李鱼苦笑:“瞧瞧你现在这副样子,当我看不出来?瞎子都看得出啊。你别误会,我跟深深静静两位姑娘,并没有关系。”
 
    吉祥幽幽地道:“就算郎君与她们有什么关系,人家也不敢言语呀,人家孤苦伶仃,孤身一人,没人疼,没人爱的,全指着郎君垂怜,能有个地方住、有一口饭吃呢,哪儿敢说什么,万一惹得郎君不高兴了,把人家轰出门去,那人家除了一死,也就无路可走了。”
 
    李鱼又好气又好笑地道:“看你说的,我是那样的人吗?深深和静静呢,你也知道,确实可怜,现在她们既不容于康班主那边一班人,又惹得饶耿旧部们不高兴,你说,能叫她们去哪儿?杨大梁这儿安全嘛,那些人,是不敢来这儿惹事的。”
 
    吉祥吸了吸鼻子,道:“是么?那么下午那对孪生姊妹,又是怎么回事儿呀?”
 
    李鱼登时一脸凝重,道:“你说那两个人啊,那两位姑娘可就厉害了。她们是西市王的贴身侍卫,武功高强的很。你别看她们笑靥如花,十分的俏皮可爱,实则可是一对女罗刹,真要杀起人来,眼都不眨一下的。”
 
    吉祥有些吃惊:“她们这么可怕?”
 
    李鱼深沉地点头:“不错!!我跟‘东篱’下,现在关系很复杂。照理说呢,凭着杨大梁的关系,我也算是‘东篱下’的一员了,不过,可以预见,不服我的人一定不在少数,想暗中算计我的人恐怕也不少。下午那两位姑娘过来,就是想抓我把柄的。”
 
    李鱼轻轻吁了口气,抚着吉祥的头发,沉重地道:“明儿我去‘东篱下’,可想而知,危机重重,一个不慎,就得栽在里边。人常说,伴君如伴虎,这西市王常剑南,俨然也是一方暴君了,那两位姑娘就是他的爪牙。
 
    我今天让她们铩羽而归,女孩子嘛,心眼儿小,她们不对我怀恨在心才怪。等我去了‘东篱下’,她们一定会处处找我的碴儿,我得时时小心才成,否则,必有杀身之祸。”
 
    善良的吉祥姑娘被这一番话给吓住了,紧张地抓着李鱼的手道:“这么危险?那……那咱们不去‘东篱下’了呗。咱们马上就走,离开长安,去陇右吧,郎君不是早就打算离开么?”
 
    李鱼执住她的手腕,正色地道:“没错,我是本来就想走的。而且,距九月九已经不足两个月时间了,我不可能等到那一天才离开。不过,道德坊勾栏院的惨事你也听说了……”
 
    李鱼把吉祥的头揽到自己胸口,目视前方,神情庄重,语气沉沉地道:“如果不是我插手,他们也未必会落得这般下场。我就这么离开,那百十号人怎么办,不瞒你说,此前我已托付他人,给他们找了一份工,不过那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既然还有时间,我可以利用在‘东篱下’做事的便利,把他们安顿下来!”
 
    这一点,旁人可能没想到,而且饶耿等人与他发生冲突,并被他亮出的背景吓退的事,勾栏院里知道的人并不多,但李鱼自己心里有数。他不是圣人,可是如果是他造成的后果,他也绝不回避。
 
    李鱼把这一百多号无家可归者未来的生计责任挑在了自己肩上,李鱼为他们复仇,持刀直闯“东篱下”,失败后又费尽心机想出妙计干掉饶耿,所有这一切,都因为他心中对勾栏院这些无辜的市井小民心存歉疚。
 
    他从来就不是一个铁肩担道义的侠者,可是对于应该由他来承担的一切,他也从不推诿。